聖地巡禮，與那裡生活的人

在茨城縣有一座濱海小鎮，年長的店主會用一句 okaeri——「歡迎回家」——來迎接訪客。這些訪客大多是因為一部關於高中女生開戰車的動畫才來的。沒有一位居民選擇住進故事裡。然而不知怎地，這個故事卻讓小鎮反過來愛上了它的訪客。

這正是聖地巡禮——seichi junrei，「巡禮聖地」——當中那些景點清單從不解釋的部分。你能找到上百份指南告訴你那些現實取景地在哪裡，卻幾乎沒有一份告訴你：當粉絲出現在自家街道、神社、家族小店門前時，真正住在那裡的人是什麼感受。

於是我們動身去尋找那些聲音。而答案，比你想像的要溫暖得多。

重點摘要：

• 因動畫而聞名的小鎮——大洗（少女與戰車）、鷲宮（幸運星）、沼津（Love Live! Sunshine!!）——往往是被粉絲帶來新生，而非被他們拖累
• 鷲宮神社的新年參拜者在動畫播出後從 9 萬人暴增到 47 萬人；大洗的鎮上祭典從約 6.5 萬人成長到 13.5 萬人
• 在我們蒐集的 48 則居民與在地聲音中，約 83% 歡迎粉絲——而有所顧慮的少數，擔心的是禮儀，不是粉絲存在本身
• 確實發生的摩擦（著名的鎌倉鐵道平交道、秩父的一戶民宅）幾乎都關乎特定行為——擋住交通、擅闖、噪音——而非粉絲來訪本身
• 決定一切的關鍵只有一件事：你是把這地方當成一座活著的小鎮，還是一個外景片場

日本的小鎮對動畫粉絲來訪有什麼感受？我們蒐集了那些因動畫而聞名的地方居民的聲音，答案是真心的溫暖。像大洗、鷲宮這樣的小鎮因粉絲而重獲生機——店主如今能叫出常客的名字。現存的摩擦幾乎全都關乎特定行為，而非粉絲來訪本身。把這座小鎮當成有人生活的地方，你就是受歡迎的。

速覽指南

唯一要記住的一件事： 這些小鎮裡幾乎沒有人希望粉絲別來。他們的請求很小——只希望你記得，這裡有真實的人在生活、工作、睡覺、過馬路。把它當成一座小鎮，小鎮就會把你當成客人。

一個因故事而成為目的地的地方

多數旅遊勝地是慢慢累積名氣的——一座名城、一座千年神社、一處自然奇景。聖地巡禮的運作方式不同。一座小鎮可能一夜之間成為目的地，而原因是居民從未要求過的：某個製作公司挑中了他們再平凡不過的街道作為故事的背景，於是全世界突然都想站到某個虛構角色曾站過的地方。

這早已不是小眾愛好。日本的「動畫旅遊協會」——成立於 2016 年——每年舉辦一次粉絲投票，選出「最想造訪的動畫聖地」。2026 年的版本吸引了來自 110 個國家與地區的約 8.5 萬票，其中約三分之一的投票者住在海外。旅遊平台 Trip.com 集團報告，亞洲地區與動畫、漫畫相關的旅遊搜尋出現 195% 的年增幅，AnimeJapan 2026 的國際票券銷售更激增 697%，參加者來自 82 個國家。而日本政府自己的觀光調查發現，8.1% 的入境旅客在此行中已造訪過電影或動畫的取景地，另有 11.8% 表示下次想去。

換句話說：愈來愈多訪客拿著一張截圖，抵達某人的故鄉。這也帶出了本文存在的目的所要回答的問題——那些「某人」對此有什麼感受？

關於你正在讀的這篇文章： 這不是一份科學調查。它蒐集的是日本居民、店主與在地人用自己的話所說的內容——出自具名訪談、鎮議會報告與公開論壇——再加上這些小鎮所發生之事的有據事實。有些聲音滿是感激。少數則略顯疲憊。這份「混合」本身，就是重點。

溫度計：這些小鎮很高興你來了

我們蒐集了因動畫而聞名的小鎮居民、店主與在地人的聲音，以及關於巡禮的公開評論。在這 48 則聲音中，分布如下：

居民訪談中的溫度令人印象深刻。在大洗——那座《少女與戰車》之鎮——一位豆腐店老闆娘形容粉絲對她而言已經成了什麼：

ウチに来る人は地元のお土産を持ってきてくれて、『お母さん、いつも買い物できなくてすいません』って言うんですよ 來我店裡的人，會帶他們家鄉的土產給我，還會說：「媽媽，抱歉我沒辦法常來買東西。」 — 大洗豆腐店老闆娘

なんか自分の息子よりファンの人の顔を見ている方が多いですね 說真的，我看到粉絲們的臉，比看到自己兒子的次數還多。 — 大洗豆腐店老闆娘

一位在地理髮師把這場轉變說得更直白——包括那些原本懷疑的人後來改觀的部分：

私の古い知り合いには『ガルパン』をすぐには受け入れられない店主もいたのですが、今は『ファンとだけ商売したいぐらいだ』と話しているのを耳にしています 我認識的一些老店主，起初沒辦法接受這部動畫。如今我卻聽到他們說，真希望能只跟這些粉絲做生意。 — 大洗理髮師

這並非單一小鎮獨有。在沼津——《Love Live! Sunshine!!》背後的那座濱海城市——一位曾號召整條商店街一起歡迎粉絲的店主，只是簡單地說：

『ラブライブ！サンシャイン!!』のファンはとってもいい子が多いんですよ。悪いところが見当たらないくらい 《Love Live! Sunshine!!》的粉絲都是很好的孩子。好到我幾乎挑不出什麼毛病。 — 沼津店主

思えば、私の40～50代は『ラブライブ！サンシャイン‼』のおかげで充実したものになったと感じます。本当に感謝しています 回想起來，我的四、五十歲，是因為《Love Live! Sunshine!!》才過得這麼充實。我真的很感激。 — 沼津店主

為什麼一部動畫能救活一座小鎮

要理解這份歡迎，先了解這些小鎮在粉絲到來之前所面對的處境，會很有幫助。

大洗是一座約 1.7 萬人的小港鎮。2012 年《少女與戰車》播出時，小鎮仍在掙扎之中——2011 年的地震與海嘯重創了海岸，鄰近的福島事故則因聲譽受損而嚇跑了遊客，這份陰影持續了多年。商店街已經冷清下來。然後，一部戰車對戰動畫的粉絲開始出現，當地的商工會也順勢接住了這股力量。

小鎮一年一度的鮟鱇魚祭用數字訴說了這個故事。隨著第一波《少女與戰車》合作，2012 年的參加人數大約翻倍到約 6.5 萬人，2013 年創下 10 萬人 的紀錄，到 2018 年達到約 13.5 萬人。值得一提的是，小鎮表示他們刻意不去計算一個用作標題的「經濟效益」數字——重點從來都不是試算表上的某個數字。

東京以北的鷲宮，呈現出同樣的模式，而且更為戲劇化。在《幸運星》之前，當地神社在新年三天裡約有 9 萬人 參拜。動畫之後，這個數字隔年躍升至 30 萬人，並在約 47 萬人 達到高峰。2008 年，小鎮甚至為這部動畫的角色頒發了官方的「特別住民證」。當地的商工會並沒有對抗這股現象——而是圍繞著它組織起來。

讓這些地方成功的原因——當其他小鎮嘗試同樣的事卻失敗時——歸結到的是幾件與人有關的事，而不是行銷預算。一位親眼見證這一切的大洗居民，描述了那個轉捩點：

きっかけはガルパンだったかもしれませんが、みなさん何度か通ううちにアニメのファンからまちのファンになっていきました 起點或許是這部動畫，但隨著大家一次次回來，他們從動畫的粉絲，變成了這座小鎮的粉絲。 — 大洗居民

一位鎮公所職員把這個祕訣說得很直白——而且它與動畫毫無關係：

商店街の強みってコミュニケーション力だと思うんです 我認為一條商店街真正的強項，是它與人連結的能力。 — 大洗鎮公所職員

而關鍵在於，這份歡迎是有條件的——靠粉絲的舉止贏來的。那位描述店主們改觀的理髮師，解釋了原因：

『ガルパン』関係のイベントは終了後もゴミがまったく落ちていないんですよ。そのようにマナーの良いお客さんだからこそ我々も快く受け入れることができ、現在のような良い関係へと繋がった 動畫相關活動結束後，地上連一片垃圾都沒有。正因為客人有這麼好的禮儀，我們才能心甘情願地迎接他們——而這也長成了我們如今這份美好的關係。 — 大洗理髮師

底線：問題在行為，不在來訪

如果歡迎是這麼溫暖，那些「過度觀光」的新聞標題又是從哪來的？這是你出發前最該理解的一件事——而數據對此清楚得驚人。

我們特地蒐集了關於巡禮摩擦的聲音。以下是那些居民與在地人實際上在反對的內容：

最著名的摩擦點，是鎌倉高校前平交道，那座因《灌籃高手》而成為標誌的濱海平交道。市政府在那裡派駐了警衛，並請訪客注意禮儀；在某個尖峰時期，警衛人數從兩人增加到七人。但聽聽一位在地人真正反對的是什麼：

観光客が線路内に侵入したり、道路のど真ん中で撮影したりしていて危ないと思ったことが何度もあります。単純に、交通の妨げになるのは生活するうえで迷惑なのですが 我好幾次都覺得很危險——遊客闖進軌道裡、在馬路正中央拍照。說穿了，擋住交通對日常生活就是一種困擾。 — 一位鎌倉居民

抱怨的不是「粉絲來了」，而是「有人站在馬路上」。這個區別，貫穿了我們找到的幾乎每一個摩擦故事。一位下北澤的居民——《孤獨搖滾！》取景的東京街區——把這條線畫得很精準：

『来ないでくれ』とは言いませんが、住宅地なのに観光地に遊びに行くような感覚はやめてほしいです 我不會說「別來」。但這裡是住宅區——請別把它當成一個你跑來玩的觀光景點。 — 一位下北澤居民

那一句話，或許是整篇文章裡最有用的東西。我不會說別來——歡迎是真的。但別把我家當成主題樂園——這就是全部的請求。即使是匿名論壇上的人，對任何小鎮的觀光毫無利害關係，也一再得出相同的結論：

聖地巡礼かどうかは全く問題ではなく、その人の倫理観、常識に問題があるのだと思います 是不是聖地巡禮根本不是重點——問題出在那個人的倫理觀與常識。

這條底線最尖銳的版本，出現在當一個「取景地」其實是某人的家的時候。在秩父，某部電影裡一座神社鳥居的原型，結果坐落在私人的家族土地上。屋主的請求幾乎是溫柔的：

ただ、家には入らないでってだけなんです 只是——請別走進我家。就只是這樣而已。 — 一位秩父的屋主

而《謝謝你，在世界角落找到我》的導演，則用一句話請粉絲別進入一個狹窄的住宅區，這句話正好道出了整個原則：

現地にはコンビニも商店もなく借りられるトイレもありません。そこは観光地ではないのです 當地沒有便利商店、沒有店家、也沒有能借用的廁所。那裡不是觀光地。 — 該片導演

不只是金錢：當粉絲成為在地人

這些關係是真實的，最深刻的證明，是隨著時間發生的事。在那些做對了的小鎮，粉絲不再是遊客，而徹底變成了別的什麼。

在大洗，在地人給訪客取了個暱稱。一位粉絲回憶道：

数年前大洗に行った時、地元のおばあちゃんに『ガルパンさんですか？』って聞かれた 幾年前我去大洗時，一位當地的奶奶問我：「您是『戰車道』的那位嗎？」

那個詞——戰車道先生／小姐，大致是「《少女與戰車》的諸位」——本身就是一座小小的紀念碑。小鎮給了它的訪客一個充滿親暱的名字。一位鎮公所職員描述了這份身分的轉變：

もはやガルパンファンの方々は、観光客ではあるんでしょうけど、観光客ではないんでしょうね。大洗にすごく愛着をもっていただけていると思います 到了這個地步，這些粉絲嚴格說來大概還算遊客吧——但他們已經不再是真正意義上的遊客了。他們是真的對大洗產生了感情。 — 大洗鎮公所職員

這份羈絆，比動畫的人氣還要長久。在鷲宮，一位甜點店老闆見證了客人們人生中完整的一章慢慢展開：

10年前には高校生や大学生だったファンの方から、今では『結婚した』とか『子供ができた』といった報告も受けるようになりました。それでも皆さん来てくださいます 十年前還是高中生、大學生的粉絲，如今會跟我說他們結婚了、或是有了孩子。即便如此，大家還是會繼續來。 — 鷲宮甜點店老闆

這當中還疊著一個世代的故事。許多如今寵愛粉絲的店主，一開始其實完全摸不著頭緒。鷲宮的商家們也坦承了這一點——並選擇了好奇，而非排斥：

正直、このアニメについて、当初自分たちには理解できない部分もあった。…まずはちゃんと話をしてみるべきではないか 老實說，這部動畫，起初有些地方我們就是看不懂。（但）我們是不是至少該先坐下來，好好和他們聊一聊？ — 鷲宮商店會

那個選擇——先聊，再下判斷——就是為什麼一條滿是從沒看過那部動畫的人的老化商店街，最後竟和來自全國各地的二十多歲年輕人交換起土產與內行人的玩笑。正如一位沼津店主所驚嘆的，那些原本悄悄白頭的街道，突然擠滿了二、三十歲的年輕人，整座小鎮「亮了起來」。

這對你的旅行意味著什麼

如果你正在規劃一場屬於自己的巡禮——前往一座動畫小鎮、一處電影取景地、一個音樂錄影帶裡的地點——這個結論會讓你鬆一口氣：你幾乎肯定是受歡迎的。 那些圍繞著一個故事打造出自我認同的小鎮，希望你在那裡。你的來訪，是讓一個地方活著的一個小小舉動。

整套禮儀可以濃縮成一個念頭：把它當成一座小鎮，而不是一個片場。

• 買點東西，打聲招呼。 這些地方的魔法，在於對話。在當地小店買個東西、問個好，就是這整套儀式——它把你從一個攝影者，變成一位客人。
• 留意共用空間。 在鎌倉平交道這類地方，請別站在馬路上或軌道上，也別為了拍照擋住交通或門口。關於尊重他人的攝影完整面貌，請看我們的觀光景點攝影禮儀指南——關於拍攝他人，請看在日本被拍攝，實際上是什麼感受。
• 絕不踏上私人土地。 如果一個「取景地」看起來像是某人的住家、庭院或工作場所，那它就是。請從公共道路拍攝，絕不進入。
• 留意人數、噪音與時機，看場合行事。 清晨七點一條安靜的住宅小巷，不是一群人興奮地合照的地方。人數少一點、聲音輕一點、選白天的時段。
• 分散開來。 動畫旅遊，就像日本所有的旅遊一樣，其實是一道分流的課題——答案不是減少粉絲，而是讓粉絲以對待著名平交道同樣的溫度，去對待那些較不為人知的小鎮。像鎌倉這樣的地方，會回報那些早早前來、用心久留的訪客。

做到這些，你面對的就不是一座厭惡你的小鎮。你正走進的，很可能是一座會記住你那張臉的小鎮。

你做過聖地巡禮嗎？

你是否造訪過日本某部動畫、電影或歌曲的現實舞台——並遇見了住在那裡的人？我們很想聽聽，那是一段怎樣的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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