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草寺 —— 為什麼東京最古老的寺廟，從來就不該是安靜的

它的意義

628 年 3 月 18 日清晨，兩位以捕魚為生的兄弟 —— 檜前濱成與檜前竹成 —— 從隅田川收網時，發現網中纏著一尊小小的佛像。他們認不出那是什麼。一位名叫土師中知的地方長者卻認得：那是Sho-Kannon（聖觀音），慈悲的菩薩。他把自己的家改建成供奉佛像的佛堂，餘生都奉獻在祂的侍奉上。645 年，一位名叫勝海的雲遊僧人建起了正式的觀音堂，並依照夢中的指示，將佛像封藏為hibutsu（秘佛）—— 一尊不對外公開的佛。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見過它。連住持本人都不會看它一眼。

淺草寺就是這樣開始的。不是因為天皇，也不是因為武將，而是因為兩位在河上勞作的男子，與一位看懂自己手中之物的村人。

這樣的起源，決定了這座寺廟的一切。淺草寺從未成為權貴的寺廟，它成了住在它周圍的人們的寺廟 —— 賣魚的、做木工的、演戲的、賭博的，還有牽著孩子走上石階的母親。十四個世紀以來，它的殿堂多次焚毀、又多次重建，而寺廟自己的記載寫道，這些修繕的費用，是靠平民百姓的捐獻支撐的 —— 這反而讓寺廟與街坊之間的情感更深了。到了江戶時代，這片境內已發展成全城最熱鬧的繁華遊樂之地：人們來到這裡參拜、放鬆、享樂，全都在同一個地方一次完成。

所以，如果您對淺草寺的第一印象是「吵」—— 一整排的紀念品攤、烤米果的香氣、一年三千萬名訪客朝著山門擁去 —— 請不要以為您撞見的是一處被觀光糟蹋的聖地。您所抵達的，正是這座寺廟四百年來一直以來的模樣。人潮並不妨礙祈禱。在淺草，人潮本身就是祈禱的一部分。

親臨現場會發生什麼

Step 1：雷門 —— 淺草向世界宣告自己的地方

您還沒讀到它的名字，就會認出它。一盞將近四公尺高的紅色燈籠懸在門的正中央：高 3.9 公尺、寬 3.3 公尺，由紙、竹與漆製成，重約 700 公斤。在它的底座上，用黑色字寫著Kaminarimon（雷門）。兩側的壁龕裡，各立著一位守護神：右邊是風神Fujin（風神），左邊是雷神Raijin（雷神）。自 942 年此門初建以來，祂們便以各種形貌，守護著這條參道。

您此刻站在其下的這盞燈籠，比它看起來要年輕。此門於 1865 年焚毀，之後消失了九十五年。它在 1960 年得以重建，靠的是松下幸之助 —— 也就是如今名為 Panasonic 這家公司的創辦人 —— 一筆私人捐款。他曾在這裡祈願，隨後長年纏身的病痛得以緩解，便懷著感恩之心捐了這筆錢。如今這盞燈籠是第六代，於 2020 年春天掛上。大約每十年左右，它會被取下、重做一次。就像這座寺廟本身一樣，淺草最常被拍下的這件物事，也是人們一再決定要更新的東西。

許多訪客會在這裡稍作停留，先輕輕一鞠躬，再穿過門去。這是一種容易被忽略、卻很少逃過日本人眼睛的舉動 —— 一種安靜的表達，彷彿在說：您明白，前方這條街，同時也是一條通往某處的道路。

Step 2：仲見世 —— 商業與祈禱相遇的地方

穿過門，您便走上了Nakamise（仲見世），一條約 250 公尺長的商店街，筆直通往寺廟的內側山門。這裡共有八十七家店，東側五十二家、西側三十五家，其中許多由同一個家族世代經營。它是日本最古老的商店街之一。早在 1685 年前後，這條參道上就有攤販了 —— 當時寺廟賜予附近居民在此做生意的權利，作為交換，居民要協助保持境內整潔。

這正是參訪中會悄悄困擾用心旅人的部分。您是來看一座一千三百年歷史的寺廟的，而通往它的路上，卻擺滿了米果、摺扇、手機吊飾，還有霜淇淋。這會讓人覺得，神聖好像被禮品店給擠掉了。

但只要看看日本訪客在做什麼，另一幅畫面就會浮現。他們買一袋溫熱的ningyo-yaki（人形燒）糕點。他們試穿yukata（浴衣）。他們笑、拍照、邊走邊吃 —— 然後，再走幾十公尺，他們便安靜下來，投一枚硬幣進箱裡，雙手合十。沒有人覺得自己在做兩件互相矛盾的事。因為在這裡，這兩件事從來就不矛盾。零食與祈禱，已經共享這條路三百年了。淺草寺正是這樣一個地方：它決定了，您不必把那個平凡的、會餓的、會開心的自己，留在門外，才能站到觀音面前。

Step 3：本堂 —— 向您看不見的存在鞠躬

走過Hozomon（寶藏門），也就是內側山門 —— 它於 1964 年重建，懸掛著高達四公尺半、重達半噸的巨型草鞋 —— 本堂便在您眼前展開。現在這座本堂完工於 1958 年，是從 1945 年 3 月 10 日夜裡那場焚毀舊堂的空襲灰燼中重建起來的。在您登上石階之前，會遇見一只大型青銅香爐，煙霧自其中裊裊升起。

這就是jokoro（常香爐），是焚香之爐，伴隨著一個溫柔而不勉強的習俗：人們用手把煙引向自己，輕輕拂過希望保持健康的身體部位 —— 僵硬的肩膀、疲憊的頭、痠痛的膝蓋。您加入其中，沒有人會介意；您只是在一旁看著，也沒有人會介意。

到了本堂前，禮節比您擔心的要簡單。把硬幣放進賽錢箱裡，別用丟的，安靜地雙手合十，鞠躬，許願，再鞠躬一次。有一點值得記住：這是一座佛教寺廟，所以您不拍手 —— 拍手是屬於神道神社的。如果您想更完整地了解當訪客在寺廟與神社祈禱時，日本人會悄悄留意些什麼，我們有專文介紹。

您所鞠躬面對的，是那尊隱藏的觀音 —— 正是當年漁夫發現的那尊佛像，自 645 年起便封藏至今。您看不見它。幾乎沒有人見過它。這裡的虔敬，從來就不是為了凝視一件神聖的器物；而是為了面對一個您憑信念去承接的存在。

這裡也是您可能會遇上淺草寺最為人津津樂道傳統的地方。從本堂附近的抽屜裡抽一支omikuji（御神籤）—— 紙籤占卜 —— 您很有機會抽到kyo（凶）：壞運。淺草寺在全日本以「抽到kyo的比例遠高於其他寺廟」而聞名，旅人有時抽到了便暗自慌張，深信自己詛咒了這趟旅程。寺廟自己的回答卻令人安心：這只不過是那套古老、未經更動的籤組，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抽的 —— 而kyo並不是一紙判決。習俗是把籤紙摺起來，繫在備好的籤架上，把壞運留在身後；寺廟說，只要有耐心、有一顆真誠的心，凶就會轉向吉。換句話說，淺草最不好的那支籤，本身就附帶著「如何放下它」的說明。

Step 4：五重塔與隔壁的神社

在本堂左側，矗立著五重塔，約五十三公尺高，於 1973 年重建。它的頂層安放著佛陀的舍利，是 1966 年由斯里蘭卡一座寺廟贈予淺草寺的。就像這裡幾乎所有的東西一樣，它是一件古老之物的現代重建 —— 最初建於 942 年，毀於戰火，又再次建起。

往本堂東側走，您會在不知不覺間 —— 沒有任何標示告訴您 —— 從一座佛教寺廟，跨進了一座神道神社。這裡是Asakusa Jinja（淺草神社），人們親切地稱它為Sanja-sama（三社樣），意思是「三人的神社」。它所祭祀的這三人，正是創建傳說裡的那兩位漁夫和那位長者 —— 把觀音從河裡撈起、又認出它的那幾位男子。許多世紀以前，日本的信仰並不覺得有必要把神與佛分開供奉在不同的建築裡，而淺草寺正是如今仍能最清楚看見這一點的地方之一：創建了一座佛教寺廟的這些人，被當作kami（神明）—— 也就是神道的神祇 —— 供奉著，就在它本堂幾步之遙的地方。

當您跨過界線時，禮節也隨之改變。在神社，方式是二鞠躬、二拍手、一鞠躬 —— 您在寺廟前忍住沒做的那兩下拍手，到了這裡正是時候。每年五月，在以第三個星期六為軸心的那個週末，這個安靜的角落會爆發成Sanja Matsuri（三社祭），東京最狂野的祭典之一 —— 三天之內，約一百八十萬人擠滿這些巷弄，抬著那三位創建者，穿過他們昔日捕魚、行走過的街道。

Step 5：穿過山門，走回來

如果您選對了時辰前來，您會遇見一座截然不同的淺草寺。寺廟境內從不關閉。本堂的門從早上 6:00 開到傍晚 5:00 —— 十月到三月會晚半小時 —— 但山門、五重塔，以及那條長長的參道，無論何時都屬於每一個人，而且免費。

早上七點來吧，趁仲見世的鐵捲門還沒拉起，大山門幾乎空無一人，燈籠在一條剛掃過、靜悄悄的街道上方發著光。天黑之後再來吧，等店家都打了烊，建築在夜色中亮起，少數幾個人不疾不徐地穿行而過。這是觀光巴士錯過的那個淺草 —— 那個在短短幾分鐘裡，讓人感覺彷彿回到了人潮湧現的一千年前、走在這裡的人們所感受到的模樣。

然後，城市又回來了：電車、零食的煙、坐在石階上的家庭。漁夫們仍在這裡，每年春天被抬著穿過同樣的街道。人潮朝著山門擁去，一如過去這一千四百年來的模樣。在那一個下午裡，您也成了這條極長隊伍中的一員 —— 一個又一個來到這座寺廟、想求點什麼、又為自己來了而欣喜的平凡人。

行前須知

如何前往： 淺草站有四條路線經過 —— 東京地下鐵銀座線、都營淺草線（請走 A4 出口）、東武晴空塔線，以及筑波快線 —— 從任何一條線出來，到寺廟都約步行 5 分鐘。搭銀座線的話，1 號出口離雷門最近。從羽田機場搭電車約需 50 分鐘，從成田機場約需一個半小時。寺廟沒有停車場；想了解電車與周遊券的整體概況，請參閱在日本移動。

時間與費用： 境內 24 小時開放，入場完全免費。本堂的開放時間是 6:00–17:00（十月到三月為 6:30–17:00）。仲見世的店家一般在 9:00 左右開門，並隨著寺廟在 17:00 前後打烊。

所需時間： 核心路線 —— 山門、仲見世、本堂、五重塔 —— 約需一小時。再加上香爐、抽一支御神籤、淺草神社，以及一兩樣小吃，就會變成輕鬆的 1.5 到 2.5 小時。周邊街道與隅田川畔，輕輕鬆鬆就能填滿半天。

何時造訪： 清晨（約 9:00 仲見世開門之前）與傍晚（店家打烊後、建築被點亮時）是寧靜又上相的淺草寺。人潮最洶湧的時段大致落在 11:00 到 15:00 之間。下雨也會讓人潮變稀 —— 而一條被雨水打濕、被燈籠照亮的參道，自有它安靜的美。

攝影： 山門、燈籠、五重塔與街道，都任您自由拍攝。唯一一條溫柔的界線是人：盡量別把正在賽錢箱前祈禱的人拍進畫面，也別拍攝內陣（內殿）。花上半秒鐘留意一下周圍的其他訪客，正是當地人會注意到的那種小小體貼。

寺廟與神社，並肩而立： 請記得，淺草寺（那座寺廟，有香爐和本堂）與淺草神社（往東幾步、有torii鳥居的那座）是兩個不同的祭祀場所。在寺廟，雙手合十、保持安靜；在神社，二鞠躬、二拍手、一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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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方網站： senso-ji.jp/english

如果事情不如預期

人多到不可思議。 在一天的兩頭再來一趟吧。到了早上 7:00，境內幾乎空無一人；夜裡店家打烊後，被點亮的山門與五重塔，幾乎只屬於您一個人。境內從不關閉，所以總有一個更安靜的時辰。

您的御神籤抽到了「kyo」（凶／壞運）。 別擔心 —— 淺草寺正是以此聞名的那座寺廟，而這裡的kyo是傳統，不是詛咒。把籤紙摺起來，繫在抽屜附近的籤架上，把壞運留在身後。寺廟自己的教導是：只要有耐心，它就會轉向吉。抽一次就足夠了，沒有必要為了求一支更好的而一直抽。

您不確定該怎麼祈禱，或不小心拍了手。 沒有人在評判您。輕輕放下一枚硬幣、雙手合十、安靜一鞠躬 —— 在寺廟，這樣就夠了；至於拍手（那是屬於隔壁神社的），則是一種非常常見、也非常容易被諒解的搞混。真誠，比把形式做得完美更重要。想知道更多，我們有專文介紹寺廟與神社的參拜禮節。

商店街感覺太商業了。 它是全國最古老的商店街之一，而「小吃與紀念品」的傳統，正是這趟參拜的一部分，並非對它的背叛。那些新鮮、現場製作的甜點 —— ningyo-yaki（人形燒）、age-manju（炸饅頭）、米果 —— 才是真正值得買的東西。如果逛街不是您的菜，那麼直接走過去也完全沒問題；提早抵達，會讓這條街好走許多。

您本來想看那尊有名的觀音像。 您看不到 —— 別人也都看不到。這尊主佛像自 645 年起就是一尊秘佛，連僧人也不得見。您所鞠躬面對的，是一個憑信念承接的存在，而這正是這個地方更古老、更深層的意義所在。一尊替身佛像每年只開示一次，在 12 月 13 日。

您是晚上抵達的，本堂已經關了。 本堂的門在 17:00 關閉，但境內、山門、五重塔與參道，仍然開放並亮著燈。夜訪意味著安靜的庭院與毫無阻擋的照片 —— 您只要從外面欣賞本堂就好，而且照樣可以繫上一支御神籤。許多人會說，這才是淺草最棒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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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rces:

• Senso-ji Temple Official Website (English) — Founding history, hidden Kannon, post-war rebuilding, annual visitors
• Senso-ji Temple Official — History / 縁起 (Japanese) — Founding legend (628/645), common-people's faith, Edo-period character, ~30 million annual visitors
• Senso-ji Temple Official — Grounds Guide (Japanese) — Main hall hours, Kaminarimon lantern (3.9m / 3.3m / ~700kg), Hozomon, five-story pagoda, structures
• Senso-ji Temple Official — FAQ (Japanese) — Omikuji and the high proportion of kyo; the hidden principal image
• Asakusa Shrine Official Website — The three founders enshrined as deities; Sanja Matsuri
• JNTO — Sensoji Temple — Free admission, 24-hour grounds, access by four lines
• GO TOKYO (Official Tokyo Travel Guide) — Sensoji Temple — Incense-smoke custom, Nakamise, acc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