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東照宮——一個國家為何用黃金為一個人鋪滿整座森林

這裡的意義

日本大多數的神社，都是為了「安靜」而建。素淨的檜木、任由風雨將原色淋成銀灰的木料，那份刻意的克制，把「樸素」當成一種敬意的表達。日光東照宮卻與這一切恰恰相反——通體覆滿金箔與漆,幾乎每一寸表面都雕滿了花紋,在幽暗的山林之中熊熊綻放。許多旅人第一眼的反應是:這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日本。

它會是這個樣子,是有原因的。這不是一座尋常的神社。它是一位「被奉為神明的人」的陵墓。

德川家康,是那位終於終結了日本戰國亂世、開創了延續逾兩百五十年太平的武將。一六一六年他離世後,最初被靜靜安葬在遠在南方的一座山丘上。一年後,一六一七年,他的遺骸被北遷至日光,而朝廷賜予他一個供人敬拜的新名號——東照大権現(Tosho Daigongen),意為「照亮東方的偉大化身」。一個人,就此成了守護國家的神。

最初為他建的神社相當樸實。深深敬慕他的孫子、第三代將軍家光,無法忍受這份簡陋。一六三六年,他將早先的神社拆除重建——僅僅花了一年五個月,卻耗費了驚人的財力——化成了今日這座色彩與雕刻交織迸發的殿宇。所以這份奢華並非虛榮。每一根貼金的樑柱,都是同一句話被重複了千百遍:這是賜予我們太平的人長眠之處,唯有舉國所能造出的最好之物,才配得上它。

光是這一個事實,就會改變您在此處所看見的一切。您看到的不是一座被裝飾沖昏了頭的神社。您看到的,是一個國家所知道的、能向一個人致以的最高敬意——獻給一位它決意要永遠留住、奉為神明的人。

身在其中,會發生什麼

第一步:杉木參道

您不是「抵達」日光東照宮的。您是「跨入」其中。入口從*神橋(Shinkyo)*開始——一座朱紅色的橋,在湍急的碧綠河水之上拱起。在它大半的歷史裡,尋常百姓是不准踏上去的——以它如今這一六三六年的形制而言,曾只保留給將軍與天皇的使者通行,是日常世界與神聖之境之間的一道門檻。

過了橋,道路便在杉林之間向上攀升。這些不是尋常的樹。這條參道大約自一六二五年起,由一位將軍的家臣栽植,後來捐獻給了神社,如今仍有約一萬兩千五百棵杉樹挺立著——是世界上最長的林蔭參道,被列為「特別天然紀念物」加以保護。光線轉得幽暗而青翠。空氣涼了下來。您一路向上,而那片森林,在您還未見到黃金之前,就已先替您把心緒沉靜了下來。

先知道自己正走進什麼,會很有幫助。人們口中的「日光東照宮」,其實只是一座更大的聖地的一角:一處由一百零三棟建築組成的世界遺產群,於一九九九年登錄,由*二社一寺(兩座神社與一座寺院)*構成——東照宮、二荒山神社,以及輪王寺——它們在十二個世紀裡盤根錯節地一同生長,直到一八七一年政府才正式將它們分開。它們並肩坐落在同一面林木覆蓋的山坡上,各自守著自己的門、自己的門票。(日本人在通過每一道門時,會悄悄做的那件事,在每一處都是一樣的。)

第二步:三猿

在境內入口附近,立著一棟看來與這地方格格不入的建築:神廄舍(Shinkyusha),也就是神馬的廄舍,當周遭一切都金光閃爍時,它卻保留著未上漆的素木原貌。它是供奉神社聖馬的馬廄,而依古老的傳說,猿猴能護佑馬匹——於是它的屋簷上,雕滿了猴子。共有八幅,而神社說,這八幅合起來,描繪的是一個人的一生。

這八幅之中,有一幅成了世上最廣為人知的圖像之一:三隻幼猴,一隻摀著眼,一隻摀著嘴,一隻摀著耳。*非禮勿視、非禮勿言、非禮勿聽。*多數旅人只拍下這一幅,便走開了,把它當成一個討喜而獨立的玩笑。但它其實是一個故事裡的第二幕。這裡的猴子,是孩子。在它們之前與之後的那幾幅,順著同一段人生往前走——走向獨立、艱難、愛戀,以及一個重新開啟整個循環的新世代。

神社很謹慎,並不會告訴您這三猿究竟「意味」著什麼。這句話遠比這雕刻古老得多,可一路上溯到孔子的教誨,而幾個世紀以來,人們以許多不同的方式解讀過它。所以,與其替您下定論,不如看看這些猴子在故事裡所處的位置——就在一段人生的最起點——然後由您自己來決定:一個孩子,該被保護著不去看、不去說、不去聽的,究竟是什麼。還有一件事值得知道:見ざる、言わざる、聞かざる(mizaru, iwazaru, kikazaru) 至今仍是日本人日常生活中活生生的一句話。當一位日本旅人對著這幅雕刻微笑時,不只是因為它可愛。那是一種小小的驚喜——他們遇見了一句用了一輩子的話語,被刻在了一面四百年前的牆上。

第三步:那道讓您移不開目光的門

接著您來到陽明門(Yomeimon),於是您在一瞬間就讀懂了整座神社。

它只是一道門,卻覆滿了五百零八件雕刻——聖賢與孩童、龍與獅、花與雲,以白與金彩繪而成,塞滿了每一處可用的表面。它有一個道盡其用心的別名:日暮御門(Higurashi-no-mon),意為「黃昏之門」,因為您可以站在那裡看到天色將盡,卻仍看不完它的全部。這並非偶然。它本就是為了把您「留」在那裡而建的。

這正是日光與眾不同的核心。這樣一道門,當然是一種權力的展示——是德川氏所能號令一切的證明。但它同時也明明白白地,是給每一個站在它面前的人的一份禮物。這些雕刻並不肅穆。其中有貓、有竹子、有嬉戲的孩童,還有工匠們刻進木頭裡的小小玩笑——他們知道,往後數百年都會有人來、會湊近細看。權威與愉悅,被一同建進了同一道門裡。

然後,有一根柱子,與其他的不一樣。在撐起這道門的十二根柱子之中,有一根的裝飾紋樣是上下顛倒刻的。據說,這是故意為之。古人的想法是:一棟建築,在它「完成」的那一刻起,便開始走向衰朽——於是造門的人,刻意留下了一道小小的瑕疵,好讓這道門永遠不算「完整」,也就永遠不必開始傾頹。這個故事究竟是真有其事,還是後人附會,沒有人能完全考證。但它告訴您,這個地方是如何看待「完美」的:一件留下一點未竟的東西,才是一件仍然活著的東西。

第四步:睡貓與安靜的攀登

藏在一道小側門上方的雕刻之間、很容易就直接走過去而錯過的,是整個日光最受人喜愛的一件雕塑——也是最小的一件。眠貓(Nemuri-neko),那隻睡著的貓,不過一個手掌大,蜷曲著、打著盹,在陽光下臥於一叢雕成的牡丹花中。依傳統的說法,它出自一位傳奇雕匠「左甚五郎(Hidari Jingoro)」之手,不過神社一如其慣常的謹慎,只說它是「相傳為」他所作。

多數人都驚訝於它竟這麼小。但這隻貓標記著一道門,而這道門,意義重大。穿過它向前,人潮便散去了,因為門後是一段沿著磨損石階、穿過杉林一路向上的長長攀登,通往奥宮(Okumiya)——也就是內社,以及家康真正的陵墓。幾乎沒有當天往返的遊客會走上這裡來。黃金已被您拋在身後。這裡只剩森林、石階、那道青銅之門,以及墓塚本身那份靜默的份量。人們在這樣一道門檻前微微一鞠躬,那動作幾乎看不出來,也沒有任何人在一旁查看。

回程下山時,您幾乎一定會經過神社的某個角落,正裹在鷹架之中。日光,在它自身的某個部分,總是處於修繕之中。您剛剛駐足凝望的那道陽明門,正是出自一場於二○一七年完成、為時四年的修復,光是這一次,就重新貼上了約二十四萬張金箔。隔著網子去看一處名景,很容易讓人覺得吃了虧——但這不是衰敗。恰恰相反。一個像這樣的地方,正是因為每一個世代都不斷重建它,才得以存續,就如同日本最神聖的神社,每二十年就被整座拆除、從零重建一次,好讓它永遠保持嶄新。這片鷹架,是四百年來持續不斷的照料,此時此刻,正在發生。您穿過寂靜,向上走進黃金,再向下走回寂靜——而您會帶著這兩者的一點點,一起越過那座橋回去。

出發前須知

一處聖地,三張門票。 日光最大的困惑來源,在於它並不是「一個地方」,而是二社一寺(兩座神社與一座寺院)共享著同一面山坡,各自收各自的門票。東照宮(上方那座貼金的陵墓)是多數人前來的目的地。緊鄰著它的輪王寺,藏著供奉三尊巨大金身佛像的大殿,再走一小段路,便是大猷院(Taiyuin)——孫子家光的陵墓,刻意造得以沉穩的黑與金為主,好讓它永遠不會蓋過祖父的光芒。二荒山神社則供奉著這片聖山。若您只有半天,就看東照宮;若您時間更充裕,那座更安靜的大猷院,反而是回訪的旅人最鍾愛的一處。

門票(東照宮): 成人與高中生 ¥1,600,國中小學生 ¥550。輪王寺與二荒山神社各自另收門票。Last verified: 2026-06.

開放時間: 東照宮每日九時開門,四月至十月於十七時關閉,十一月至三月於十六時關閉。最後入場為關閉前三十分鐘。Last verified: 2026-06. 在仰賴這些時間之前,請先在官方網站確認當季的時段。

從東京前往: 主要有兩條路線。搭乘東武鐵道,SPACIA 特急從淺草到東武日光,約需一小時五十分(基本車資之外,需另付指定座席的特急料金)。搭乘JR,可先乘東北新幹線到宇都宮,再轉乘 JR 日光線——全程約一小時四十分——或從新宿搭乘 JR 與東武直通的 日光號(Nikko-go) 特急,約兩小時。從任一車站出發,到神社區域是一段二十至四十分鐘的上坡步行,或搭乘世界遺產巡迴巴士約十三分鐘。(關於列車、周遊券與 IC 卡的整體說明,請參閱在日本走透透。)

日光周遊券(Nikko Pass): 東武為海外旅客販售兩種周遊券。*世界遺產區域(World Heritage Area)*券(兩日)涵蓋來回車程與神社區域內的巴士;*全區域(All Area)*券(四日)則延伸至更遠處的山區——中禪寺湖、華嚴瀑布,以及那些溫泉。兩者皆不含特急料金與各處神社、寺院的門票。價格時有變動,請查閱東武官方網站上的現行票價。Last verified: 2026-06.

所需時間: 單看東照宮,請預留半天;若要好好走完這整座二社一寺的建築群,則需一整天——大約四到五小時的步行。

最佳造訪時段: 境內九時開門,最初的這一個小時,是迄今為止最為清靜的時段。山坡在秋季的週末最為擁擠,因為日光的紅葉舉國聞名——不過時機很微妙:葉子是依海拔高低依序轉色的,自十月中旬起,先為中禪寺湖周邊的高山染上顏色,要到十一月上旬至中旬,才終於來到神社本身。關於如何挑選您的季節,請參閱造訪日本的最佳時機。

攝影: 境內全區皆可拍攝。在三猿與陽明門下方這些人人都會停下腳步的地方,請在舉起相機之前先側身讓到一旁,好讓您身後的人能繼續通行——這份小小的體貼,能讓一個擁擠的地方保持愉快。(關於在熱門拍照點如何察言觀色,還有更多。)

上山去(奥日光): 神社之外,坐落著中禪寺湖——日本海拔最高的天然湖,標高一千兩百六十九公尺——以及高九十七公尺的華嚴瀑布,需經由*伊呂波坂(Irohazaka)*前往,那是一條有著四十八個髮夾彎的山路。這是一趟美好的旅程,但它是另外一趟:山區的巴士在秋季的尖峰車潮中走走停停,而一天很快就會耗盡。若群山才是您的目標,請安排留宿一晚,而不要妄想在同一天裡兩頭兼顧。

官方網站: toshogu.jp

萬一事情不如預期

有某處正裹在鷹架裡。 日光幾乎總有某個部分正在修復,因為這座神社是被不斷更新的,而非任由它老去。一處名景或許被網子罩住了,但那份體驗——杉木、那道門、那些雕刻、通往陵墓的攀登——依然完好如初。您正看著一座四百年的神社,被人悉心地保持著鮮活。

三猿與睡貓比您想像中小。 幾乎每個人都會感到意外,因為照片藏住了它們真正的尺寸。這裡的價值,從來就不在於大小。那隻貓不過一個手掌寬的木頭;幾個世紀以來人們從它身上讀出的那層意義,才是真正能流傳下去的部分。請湊近細看,而不要指望某種宏偉之物。

您不確定該看哪些部分,或該買哪些門票。 請記得這是二社一寺,各自分開售票。東照宮是不可錯過的那一座。若您還有時間與體力,隔壁的大猷院陵墓更為安靜,而對許多回訪的旅人來說,那是整個日光最動人的一處。

正在下雨,或山上起了霧。 壞天氣會掃了湖泊與瀑布美景的興,卻極其適合這些神社——杉木參道與貼金的門樓籠罩在飄移的霧氣裡,正是許多人記憶中最美的日光模樣。神社本身,即便在雨中,也一樣值得這一趟。

人潮多到讓人吃不消。 在九時開門時抵達,並盡可能避開秋季的週末與國定假日。那差別會非常戲劇性——而通往奥宮的那段攀登,正是多數遊客會略過的,幾乎在任何時刻都很清靜。

上湖的行程吞掉了您一整天。 通往奥日光的山路,受限於山區巴士的車流,尤其是在秋天。把一趟日光之行拆成「一天看神社、另一天上山」,並不丟臉;想在一趟匆忙的當天往返裡兩頭兼顧,才是讓人疲憊不堪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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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rces:

• Nikko Toshogu Shrine Official Website — Founding (1617), the deification of Ieyasu as Tosho Daigongen, the 1636 Kan'ei rebuild under Iemitsu, the 1645 grant of the "Toshogu" title
• Nikko Toshogu Official — Overview of the Shrine Buildings — The eight Shinkyusha monkey panels depicting a human life, the Yomeimon "more than 500 carvings" and "gate of dusk" name, the Sleeping Cat attributed to Hidari Jingoro and the path to the Okumiya, the 12,500-tree cedar avenue, National Treasure designations
• Nikko Toshogu Official — Admission & Hours — Seasonal opening hours and admission fees
• Cabinet Office, Government of Japan — Highlighting Japan: Nikko Toshogu — The 508 carvings of the Yomeimon, the 1999 World Heritage inscription, the 2013–2017 restoration and ~240,000 sheets of gold leaf
• UNESCO World Heritage Centre — Shrines and Temples of Nikko — 1999 inscription; 103 religious buildings across two shrines and one temple; 9 National Treasures and 94 Important Cultural Properties
• Agency for Cultural Affairs — Nikko Cedar Avenue (Cultural Heritage Online) — The cedar avenue planted by a shogunal retainer from the 1620s and donated to the shrine
• Rinnoji Temple Official — History — The priest Tenkai, the fusion of Shinto and Buddhism, and the 1871 separation into "two shrines and one temple"
• Rinnoji Temple Official — Taiyuin Mausoleum — Iemitsu's mausoleum, restrained gold-and-black so as not to rival the Toshogu
• Tobu Railway Official — Nikko Pass — The two visitor passes and their coverage; access from Asakusa by SPACIA
• JNTO — Nikko (National Parks of Japan) — Access by JR and Tobu, the Nikko-go through service, travel times
• Nikko City Tourism Association — Visit Nikko — Lake Chuzenji (1,269 m), Kegon Falls (97 m), the 48-curve Irohazaka, foliage timing by elevation

Image credits: Hero by DXR (CC BY-SA 4.0); thumbnail by Jpatokal (CC BY-SA 4.0); the Yomeimon carvings by Cristian O. Arone (CC BY-SA 3.0); the Three Monkeys by foooomio (CC BY 2.0) — all via Wikimedia Comm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