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從未變成博物館的老街

這條街的意義

一千三百多年前，有一個窮到連米都繳不出稅的山國，被命令改用「人」來繳稅。依照八世紀的一條古老律法，飛驒每年都要送大約一百名最優秀的木匠到都城——不是貨物，不是錢幣，而是一雙雙手。約莫五百年間，他們在奈良與京都蓋起一座座宏偉的寺院與宮殿，然後再走回山裡的家。這個山國從這樣的安排裡幾乎什麼都沒留下，唯一留下的，是手藝。那留了下來。

高山，就是這身手藝在再也無處施展之後，親手蓋出來的地方。您可以在老屋的榫卯接合裡讀到它，在祭典時推出來的精雕木造花車上讀到它，在那些幾百年來面對著同一條街的格子門面裡讀到它。這從來不是一座為了招待訪客而把自己裝點起來的城。它本來就是一座木匠、商人與農夫的城——只是這些人，碰巧都很擅長把東西做得長長久久。

從1692年到1868年，整整一百七十多年間，飛驒因為森林珍貴，由江戸（江戸時代）的幕府直接管轄，而不是交給某位地方諸侯。在這套制度下致富的商人，把錢都灌注到祭典的花車上，也灌注到這座城本身。後來近代化的世界到來，而與其他成千上萬個地方不同的是，這裡從來不曾被拆掉重建。

所以您在高山走過的這些街道，並不是對過去的復原。它們就是過去本身，至今仍有人在裡頭生活。人們住在格子門後，釀酒坊照樣釀著酒。而每天早晨，在觀光巴士抵達之前，河邊都會開起一個市集——它餵養這座城的時間，長到已經沒有人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了。

您在那裡會遇見什麼

第1步：朝市——這座城買早餐的地方

請早一點來。一到早上七點——較冷的月份是八點——宮川（みやがわ）東岸便已經沿岸排好一張張木桌，桌子後面站著的人並不是按季節僱來的攤販。他們是農夫，其中很多是上了年紀的婦人，賣的是自己種出來的東西：山菜、水果、用石頭壓著的醃菜、切花，還有整個冬天用手一點一點做出來的小物。

這不是一個為觀光客而建的市集，儘管觀光客在這裡是受歡迎的。它直接傳承自江戸時代的稻米與桑葉市集。十九世紀末蠶絲貿易衰退後，飛驒的農婦們改而把自家種的蔬菜帶到河邊來賣——而這個從1890年代起每天早晨重複至今的簡單舉動，就是您此刻站在其中的這個市集。高山的兩個朝市，被列入日本三大朝市之中。

看看賣東西的人怎麼跟您說話。那和她對待下一位走來的鄰居，是一模一樣的方式——不疾不徐，帶著一點好奇，隨時準備告訴您手上拿著的這個東西該怎麼煮。這裡沒有討價還價；日本的市集不是那種市集。您問，她答，您買或不買，無論如何，您都已經和一個從您出生之前就在做這件事的人，有了一段小小的交談。早起就是這一切的關鍵。一到中午，桌子收起來摺好，河又只是一條河了。

第2步：老街三町——仍在做著生意

從河邊走一小段路，就到了三町——三條狹窄的街道，兩旁是深色木造的商家屋舍，在照片裡看起來就像一座古日本的電影佈景。它們並不是佈景。這是一個受國家保護的傳統建造物群保存地區，面積約4.4公頃，有一百七十多棟傳統建築，而且至今仍有人在裡頭生活、做生意。

請留意木匠們留下的那些細節。degōshi（出格子，店面前方突出的木格子）當初這樣造，是為了讓屋裡的人能往外看，卻不會被看見。街道邊緣溝渠裡清澈流動的水，從前曾為這些木牆引開火災的威脅。而在七家釀酒坊的每一扇門楣上，都掛著一個sakabayashi（酒林，杉葉紮成的大球），它會隨著新一年的清酒熟成，從綠色轉為褐色。這些都不是道具。釀酒坊至今仍在釀酒。

上段的街道已經變成咖啡館、工藝店，以及賣飛驒牛肉串的攤子。但往下走一個街區，進到下段的老街，紀念品就稀疏了起來：一家和菓子店、一家做榻榻米的、一家賣農具的鋪子、一間郵局。老街的這一半，單純就是人們生活的地方。您也會看到電線、自動販賣機，以及在從不是為它們而建的小巷裡緩緩駛過的汽車。這些都不是畫面裡的瑕疵。它們正是這座城仍然活著、而非被製成標本的證據——而它之所以能存續至今，正是因為從來沒有人要求住戶搬離。當您在這裡舉起相機，請記得，您往往是把鏡頭對準了某個人家的大門口。對著有人居住的地方拍照時，多一點日本人那份安靜的體貼，會帶來很大的不同。

第3步：高山陣屋——統治群山的地方

在老街的邊緣，矗立著一棟又長又低、看起來像座氣派農家、實則嚴肅得多的建築：高山陣屋，那是幕府用來統治飛驒的官署。在過去日本各地約莫六十處、用來管理將軍直轄領地的這類官署當中，這是唯一一處主要建築仍然留存的。走進裡頭，就是走過那些真實的房間——一代又一代，這個山國在這裡被清點、被課稅、被審判。

在這裡，上一段抽象的歷史變得有了實體。您可以站在當年官員清點稻米與木材、好讓飛驒值得被牢牢握在手中的那些房間裡。您可以看到當年施行審判的庭院，還有米倉那座巨大的閣樓——它的梁柱，恰如其分地，是一堂關於這個山國「生來便背負」的那門木工手藝的安靜大師課。整整一百七十六年間，二十五任接力的代官在這個地方辦公。當您明白外頭那座城，是一座由幕府直接管轄的商人之城時，祭典花車與老屋背後的那份財富，就不再是個謎了。

第4步：走進城裡——一個人們至今仍稱之為家的地方

到了上午過半，市集的桌子收掉了，旅行團也到了，這座城便安頓回它平凡的一天。這正是一個好時機，讓您停止扮演觀光客的角色，單純地待在那裡。

高山接待外國旅人的歷史，比大多數同樣規模的城都要久——2024年，它錄得約77萬人次的外國旅客過夜，創下這座城的紀錄。這份長久的習慣，會以微小而無聲的方式顯現出來。據那些真正住在日本最熱情好客之地的人們所說，這正是那種地方——一位上了年紀、和您語言不通的居民，會就這樣牽起您的手，把您一路帶到您想去的地方。沒有人決定要為觀光客而好客。這就只是一座山中小城對待客人的方式。

如果您接下來要前往白川鄉那座茅葺屋頂的村落，巴士就從車站旁邊發車，車程不到一小時。但您不必趕。從攤子上買一串飛驒牛肉串，就站在攤位旁邊吃掉它，照這座城的習慣來——當地那份不疾不徐、就地享用的習慣，一旦您看見了，就很容易跟著做起來。然後，再走一次下段老街那條什麼都不賣的小巷，讓它就是它本來的樣子：不是一座古日本的博物館，而是一座——只是從來不曾停止當一座古日本城的城。

實用資訊

如何前往： 高山坐落於岐阜的群山之中，可搭乘高山本線上的JR特急Hida（飛驒號）抵達——從名古屋出發約2小時20分。從東京出發，通常的路線是先搭東海道新幹線到名古屋（約1小時40分），再轉Hida，全程大約四到四個半小時。濃飛巴士也有從東京新宿（約5.5小時）以及名古屋、金澤、松本發車的對號座高速巴士。

如何在當地移動： 本指南裡的一切都可從JR高山車站步行抵達——老街（三町）步行約15分鐘，高山陣屋與宮川朝市則各約10分鐘。濃飛巴士中心就在車站旁邊。

朝市： 共有兩處——河畔的宮川市集，以及高山陣屋前廣場上的陣屋前市集。兩者都開得早（約7:00，較冷的月份為8:00），約莫中午收攤，而且全年無休。請早點到：選擇——以及那份清靜——在上午過半之前最好。許多攤位只收現金。

高山陣屋： 成人門票¥500；18歲以下免費。開放時間8:45–17:00（4月–10月）與8:45–16:30（11月–3月）；閉館前30分鐘停止入場。12月29日–1月3日休館。

老街（三町）： 任何時段都可免費步行進入。店家通常約9:00開門，傍晚前打烊；部分店家週二或週三公休。這裡與其說是觀光區，不如說同樣是個住宅區——請為居民與偶爾經過的車輛留出通道。

白川鄉一日遊： 濃飛巴士從高山濃飛巴士中心發車，車程約50分鐘，單程¥2,800，一天約有16趟往返班次。部分班次需要預約，部分則不需要——在旺季時，請提前上網預約，否則您可能會搶不到座位。回程請預留緩衝時間：巴士可能因村落的停車場壅塞、大雪或高速公路封閉而大幅誤點。

高山祭： 這座城著名的華麗木造花車祭典，一年舉行兩次——春之祭在4月14–15日，秋之祭在10月9–10日。其花車活動已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無形文化遺產名錄。這幾天是一年當中最擁擠的日子；請提早很久訂好住宿。

該停留多久： 朝市、老街與陣屋，加起來剛好是輕鬆的半天到一整天。如果您打算把高山和白川鄉湊在一起，那就住上一晚——光是清晨的朝市就值得了，而它最厚待的，正是那些在它開市時人已經在城裡的人。

Last verified: 2026-06

Official website： hida.jp/english

萬一不如預期

老街擠到讓人享受不起來。 天一亮就回來。在觀光巴士抵達之前，三町是屬於那些在門口掃地的住戶的，而您中午見到擠得水洩不通的街道，此刻安靜而美麗。若是做不到，那就往下走一個街區進到下段老街，那裡日常的店鋪取代了紀念品攤，人潮也單純地不在那兒。

朝市看起來比您預期的小。 它本來就該是這樣。這是一個鄰里的市集，不是宏大的市集——幾排農夫，賣著自己種出來的東西。它的回報不在於規模；而在於清晨的那份寧靜，以及和種出您早餐的那個人聊上一段。請早點到，趁桌子還沒收稀疏之前。

您擔心被困在白川鄉回不來。 在您訂去程巴士的同時，就把回程也一起訂好——濃飛巴士有些班次需要預約，而旺季時座位會賣光。請多留一些時間，因為回程可能因交通或天候而誤點。對大多數訪客來說，在村裡待半天就很足夠了。

餐廳好像都沒開、或是訂滿了。 高山很早就靜了下來，而它最好的那些小餐館，許多都只接受預約。請在當天稍早就訂好您的晚餐，把朝市和老街的攤子，當成一頓很棒的午餐。

這裡不是您想像中那個原封未動的江戸城。 那些電線、自動販賣機、汽車——它們之所以在那裡，是因為真有人住在這裡，而不是因為這座城保存得不好。那個被凍結在時光裡的版本，是這條路再過去的那座主題公園村落。眼前這一座是真貨，它更雜亂、更溫暖，也更有價值。

您只有短短幾個小時。 那就走這一圈：先逛宮川朝市，接著慢慢往上穿過三町，然後到高山陣屋。這一圈勉強兩公里，全程平坦，而它在一個不疾不徐的早晨裡，就把市集、老街與歷史，一次全給了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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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rces:

• Hida Takayama Tourism Association (Japanese) — Morning markets (hours, location, history), Sanmachi old town, Takayama Jinya, official model course
• Takayama City Official Site (English) — Tourist information, town history, practical guidance
• Takayama City — Sanmachi Preservation District (Japanese) — Designation (1979), area (~4.4 ha), 172 traditional buildings; town history and visitor statistics
• Takayama Jinya Official Site (English) — Hours, admission, the only surviving shogunate government office, the tenryō (direct-control) history
• Nohi Bus — Takayama–Shirakawa-go Line (English) — Bus time, fare, frequency, reservation rules, delay warning
• Gifu Prefecture Official Tourism — Old town, the castle-town layout, Takayama Festival
• Agency for Cultural Affairs — Japan Heritage: The Hida Craftsmen (Japanese) — The Hida no Takumi carpenter-tax system
• JNTO — Hida Takayama — Visitor overview, access, regional context
• Takayama Yatai Preservation Society (Japanese) — Festival floats, merchant patrons, cultural designations

Photos: Sanmachi old town street (hero, thumbnail) by Zairon, CC BY-SA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the Miyagawa morning market by KimonBerlin, CC BY-SA 2.0, via Wikimedia Commons; the latticed Sanmachi shopfronts by 663highland, CC BY 2.5, via Wikimedia Commons; the Takayama Jinya by Alexkom000, CC BY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All cropped and resiz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