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后温泉——一座有约三千年历史、可以走进去泡、而不只是远观的温泉

它的意义

世界上最古老的珍宝，多数你都是隔着一道绳索去相见的。你随着人流缓缓走过，读一读那块小小的说明牌，拍下照片，然后保持着距离。道后温泉却向你提出了一个更奇特的请求：它请你把衣服脱下来。

它的核心，是那座名为本馆（Honkan，主楼）的建筑——一座三层的木造澡堂，屋顶上立着一座小巧的塔楼，塔顶栖着一只白鹭，它是日本的国家重要文化财；1994 年，它成为日本历史上第一座获得这一保护身份的公共澡堂。然而，只需几百日元，你就能走进去，宽衣解带，把自己浸入与松山当地人同一池的热水里——在一座国宝之中，而它至今每一天都还在做着当初建造时被赋予的那份平凡工作。当年迈的本馆需要修缮、需要做抗震加固时，这座小城做了一件几乎闻所未闻的事：它没有关门，而是让澡堂在长达六年的施工中一直对外开放——这是日本第一次，一座属于重要文化财的澡堂在保持营业的同时完成了文物修复。这不是一座靠被封存起来才得以保全的纪念碑。它是靠被使用而被保全的。

而它的古老，是一种让人难以在心里把握的古老。道后被列入日本的三大古泉——与有马、白滨并称——它的名字记载于日本最古老的诗歌总集《万叶集》（Man'yōshū）之中，相传它迎接沐浴者已有约三千年。泉水自行涌出，从未停歇。在屋顶的塔楼里，一面太鼓至今仍以古法报时——清晨六点击六下，正午击十二下，黄昏再击六下——这鼓声被选入"日本声音风景百选"之一，是值得留存的声音。传说这一切始于人们看见一只受伤的白鹭在温热的泉水中疗愈它的腿伤，旁观的人由此明白了，他们拥有的是怎样的东西。

围绕这一池温泉，聚拢了太多的故事——一部著名的小说、一列惹人喜爱的小火车、一部全世界都以为自己认得出的电影——以至于人们很容易忘了这一切之下究竟是什么。之下，不过是一池温泉，依旧温热，依旧开放，当地人依旧前来。故事是那扇可爱的门。泉水才是门里的房间。

当你身在其中

第一步：抵达故事开始的地方

你来到位于四国岛上的松山，一路走到电车线路的终点——一座叫作道后温泉的小车站，它本身就是一段明治时代的浪漫，用复古的木与玻璃重建而成。走出车站，在温泉迎接你之前，这座小城先用它的故事迎接你。

车站前那座小小的广场名叫放生园（Hōjō-en），广场上立着一只白鹭的石像——正是创立传说里的那只鸟——还有一座钟。每到整点，少爷机关钟（Botchan Karakuri Clock，"少爷"取自小说之名）便会打开，一部著名小说里的小小人偶随着乐曲升起、转动，而旅人们则在它旁边的足汤里免费泡脚。如果你恰巧在周末抵达，也许你正是乘着少爷列车（Botchan Ressha）而来——这是一列以同一部小说命名的仿蒸汽小火车，经过重建，至今仍在周六、周日和节假日运行。这些都还不是温泉本身。它们是过去一个多世纪里，小城为这眼温泉一层层包裹上的外衣，是一份温暖而略带戏剧性的欢迎。让它为你定下心情，然后继续走向这一切所指向的那池泉水。

第二步：漫步少爷大街

从车站到本馆，有一条短短的、带顶棚的商店街，走过它本身就是仪式的一部分。这就是道后少爷大街（Dōgo Haikara-dōri），在同一片屋顶下慢慢走上几分钟，两旁满是甜点铺和伴手礼摊，多数都营业到很晚。在这里你会遇见少爷团子（Botchan dango）——一串三色的甜糯米团子，和这里的许多东西一样，名字也取自那部小说——还有烧烤和蒸物的香气，以及穿着棉布浴衣、趿着木屐的沐浴者向温泉缓缓而去时，木屐在石板上发出的轻轻"嗒嗒"声。

你不必知道每一个名字背后的故事，也能尽情享受这一切；你也完全可以一边走过拱廊一边吃着团子，在这里边走边吃是乐趣的一部分——不过值得知道的是，在日本大部分地方，边走边吃会被人以不同的眼光看待。慢慢来。道后的乐趣，有一部分正在于这缓缓靠近的过程：小城先把它的故事一摊一摊地交到你手上，把最古老的那样东西留到最后。

第三步：走进这座活着的珍宝

然后，它就在你眼前了：本馆，层层叠叠的屋顶与深色的木料一直升到那座小小的塔楼，看上去与其说像一座公共澡堂，不如说像一座小小的木造城堡。站在这里要记住的是：你是被允许走进去的——不是作为观看者，而是作为沐浴者。

道后唯一真正令人费解的，是它的门票，值得在你走到售票口之前就先弄明白，因为几乎所有人都会在这里被绊住。本馆提供的不是一种入场券，而是好几种，它们的差别与其说在泡澡本身，不如说在泡完之后还能做什么。最简单的票让你进入楼下的浴池神之汤（Kami-no-yu），泡完即出——这是当地人那种纯粹、利落的泡法。更高一档的票则加上泡后的休憩：一件借用的浴衣、一份茶和点心，以及楼上一处铺着榻榻米的大厅，让你坐下来纳凉；再高一档，则有一间私人房间，外加参观又新殿（Yūshinden）的资格。许多游客为了省一点钱选了最便宜的票，然后看着别人穿着借来的浴衣登上楼梯，心里直后悔自己当初没选。没有所谓选错——泉水都是同一池——但如果你此行的乐趣有一部分，正在于泡完之后在这样一个地方坐一坐的那份古老惬意，那么楼上的票就是你该了解的那一种。无论你选哪一种，里面的礼仪都是日本每一处温泉所共有的那种温和而不言自明的规矩；如果你想了解在温泉里大家心里其实在想些什么——先冲洗身体、那条小毛巾、那份安静——这是一个值得在踏进去之前先弄懂的世界。

有两件小事可以缓解大家常有的顾虑。第一：这里的官方规定并没有禁止纹身，而且在这一点上，道后常被认为是较为宽松的温泉之一——不过如果你对此还放不下心，不妨先了解在日本纹身与温泉是如何并存的，并在门口轻声问一句。第二：你不能在这里过夜。本馆是澡堂，不是旅馆——想要住在道后，意味着要在城里某家有着自家温柔待客之道的旅馆（ryokan）订一个房间，然后披着浴衣走到温泉这边来。泡澡本身按票上规定约一个小时；选票才是唯一难的地方。

第四步：太鼓、灯火与故事

等天色暗下来时再回来一趟。这时本馆便不再只是一处白天的景点，而成了它真正的模样：一座仍然活着的建筑。屋顶塔楼振鹭阁（Shinrokaku）的红色玻璃后亮起了灯，每天三次，有人从里面敲响一面太鼓——刻太鼓（Tokidaiko）——像世世代代以来一样，用手为人们报时。一座至今仍在守着时辰的纪念建筑，是难得能让人站在它脚下的东西。它们大多早已停了下来。

也正是在这一刻，人们提出了那个从抵达起就一直藏在心里的问题：这不就是《千与千寻》里的那座澡堂吗？人们常常这样说——那圆润的屋顶、那迷宫般的楼梯与通道，的确让人想起电影里的油屋（Aburaya）——但道后只是日本各地被影迷们指认的好几处温泉之一，吉卜力工作室从未确认过任何一个单一的原型（工作室的画师们公认确实去取过材的，是东京近郊一座露天建筑博物馆）。所以，把这份相似当作一个令人欣喜的巧合而非事实来享受吧，让它把你引进门，而不是让你失望。这里人人挂在嘴边的那部小说也是如此——夏目漱石的《少爷》（Botchan）。漱石于 1895 年来到松山任教，他笔下那位年轻的主人公就曾在这眼泉水里沐浴；楼上甚至还为纪念他保留着一间"少爷之间"。你完全不必读过其中一个字。小城把这些故事轻轻地披在身上，就像旧木上的灯影；而灯影之下的那池温泉，对你别无所求，只求你下去泡一泡。

第五步：清晨的温泉

清早再去一回，本馆六点开门，那时人群还没聚起来。这是这地方最安静、最本真的样子——几个带着自己毛巾的当地人，头顶上太鼓敲响它的六下，蒸汽从泉水上升起；按古老的说法，这泉水在这里已经涌了三千年。

到了这时，门票的难题和对那些"出处"的纠结都已烟消云散，剩下的事非常简单。火车、那座钟、那一串串小团子、那部电影，都不过是一座小城为一件平凡而又非凡的东西层层包裹上的可爱外衣：一池温泉，依旧开放，住在这里的人从来都会前来。你不必读那部小说，不必去定论那部电影，也不必爬遍每一层楼。下到水里去泡一次吧，像人们在久得没人记得起的岁月里所做的那样，你便懂得了道后——懂得的不是关于这池温泉的故事，而是故事所讲述的那池温泉本身。

实用信息

如何前往：道后温泉位于松山，四国岛上最大的城市，在爱媛县境内。坐飞机的话，松山机场连接各大城市；伊予铁的利木津巴士约 40 分钟可达道后温泉（约 ¥1,200，若乘普通路线巴士约 ¥830），不过只有标注了相应班次的车才会一直开到道后。坐火车的话，JR 特急潮风号（Shiokaze）从冈山经濑户大桥群跨海开往松山（请留出约两个半到三个小时；由于不同车次用时不一，请查阅最新时刻表）。从广岛或吴市出发，有渡轮和高速船开往松山观光港（游轮型渡轮约 2 小时 40 分；高速船最快约 70 分钟），并有接驳巴士进城。想了解日本火车、周游券与换乘的全貌，请参阅在日本出行。

从松山市区前往温泉：在市区，乘伊予铁的路面电车（市内电车）到道后温泉终点站——但请注意，只有 3 路（从松山市站发车）和 5 路（从 JR 松山站发车）开往道后；环线的 1 路和 2 路并不到。电车实行统一票价，成人 ¥230；从松山市站到道后约需 20 分钟。本馆距道后温泉站约 5 分钟步行路程，沿着带顶棚的少爷大街商店街即到。

三座澡堂——该选哪一座：道后有三座公共温泉，它们各有各的去处。本馆是那座有历史的标志性建筑，就是你在照片里见过的那一座。飞鸟乃汤（Asuka-no-Yu）于 2017 年开放，是一座古典风格的现代别馆——它有露天浴池（本馆没有），购票更清晰明了，通常也没那么挤。椿之汤（Tsubaki-no-Yu）则是当地人日常去的温泉：朴素、最便宜，是在过着寻常日子的松山居民中间泡澡的地方。还有一种三汤巡游票（成人 ¥1,400，两日内有效），以优惠价含三座温泉各一次基本泡澡。

本馆票档：楼下神之汤浴池（仅泡澡）¥700；二楼榻榻米大厅的票，含借用浴衣、茶和点心，¥1,300；二楼的玉之汤（Tama-no-yu）票（¥2,000）和三楼的私人房间（¥2,500，需预约）都含参观又新殿。本馆从 6:00 开始营业，基本泡澡可至 23:00（最后入场 22:30）；含休憩的票收得更早。另外还有两间需预约的私人房间，价位更高。

又新殿（皇室御汤）：单独的 1899 年皇室沐浴别殿导览参观——这是日本唯一一座为皇室建造的澡堂——费用 ¥500（约 30 分钟，9:00–16:30）。它是供观看的，不能泡澡。

毛巾、香皂与实务细节：本馆和飞鸟乃汤都提供洗发水和沐浴皂，但椿之汤没有（那里有便宜的小瓶装出售）。毛巾可租用（约 ¥100–300），也可自带；本馆有免费寄物柜。澡堂内不可携带外来的食物和饮料。三座温泉每年十二月各闭馆一天做清洁。

何时去、待多久：清早（本馆 6:00 开门）和深夜温泉最为清静；官方网站上有实时拥挤度提示。一次泡澡加一段散步，足以填满悠闲的半天；在道后的旅馆住上一晚，则能让你做到那些最美好、当天来回的游客会错过的事——黄昏中灯火点点的本馆，以及清晨安静的一汤。松山城是日本现存十二座原构天守之一，乘电车不远即到，可坐缆车或吊椅上山，很适合作为第二天的轻松加码。

Last verified: 2026-06

Official websites: dogo.jp (Dōgo Onsen — baths, tickets, hours), en.matsuyama-sightseeing.com (Matsuyama City tourism), and iyotetsu.co.jp (trams, the Botchan train, airport bus)

万一计划不顺

售票处把你搞糊涂了。你不是一个人——本馆的票档是道后最常见的那一处绊脚石。把它想简单些：如果你只想泡澡，就要神之汤（¥700），直接走进去。如果你还想泡完之后坐一坐、品品茶、穿穿浴衣，就要二楼的票。任何一种票泡的都是同一池泉水，所以根本不存在选"错"。

你本想在皇室御汤又新殿里泡澡。那一处只供参观——是一段简短的导览，看一看为皇室建造、从不曾用于日常的房间。泡澡要在楼下的神之汤或玉之汤；又新殿是你路过时欣赏的那颗明珠。

本馆太挤了。它是那座有名的，所以会挤满人。清静的时段正是刚开门时（6:00）和深夜，官方网站上有实时拥挤度。如果太挤，附近的飞鸟乃汤更宽敞、还有露天浴池，而椿之汤则是当地人静静去的地方——任选其一都是一次不错、往往更好的泡澡。

你想在澡堂里过夜。这做不到——本馆和它的姊妹温泉都是澡堂，不是旅馆。"住在道后"的办法，是在温泉小城里订一家旅馆，再披着浴衣走过来。其实那才是更好的体验：它能让你享受到黄昏中的本馆，以及清晨安静的一汤。

你为《千与千寻》里的那座澡堂而来，却拿不准自己是不是找对了地方。道后只是常被说成启发了这部电影的好几处温泉之一，而吉卜力工作室从未指定过官方原型——所以把这份相似当作一份迷人的额外惊喜，而不是来此的理由。真正的回报比任何电影都古老：一座酝酿了三千年、至今仍在使用的温泉。

你有纹身，拿不定主意。道后的官方规定并未提及纹身，而且它往往比许多温泉都更宽松，但在入口处轻声问一句就能定下来。我们讲过在日本纹身与温泉是如何并存的，包括那些几乎在哪里都行得通的简单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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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rces:

• Dōgo Onsen — Official (dogo.jp, English & Japanese) — The three bathhouses, the Honkan's ticket tiers and hours, the Yūshinden imperial bath (viewing only, 1899), the rooftop Shinrokaku and the Tokidaiko drum (six beats at 6:00, twelve at noon, six at 18:00; one of Japan's 100 Soundscapes), the white-heron founding legend and the "three ancient springs" (kept as told tradition), and the no-tattoo-rule and amenity details
• Dōgo Onsen Honkan — Official ticket & fee page — Honkan tiers (¥700 / ¥1,300 / ¥2,000 / ¥2,500 and reserved rooms), hours and last-entry times, Yūshinden viewing fee (¥500), provided soap and lockers, public-bath (no overnight) status
• Dōgo Onsen — Conservation report — Repair and seismic work (2019–2024), full reopening on 11 July 2024, and the official statement that this was the first time in Japan an Important Cultural Property public bathhouse was conserved while staying open for business
• Dōgo Onsen — "Man'yō no Dōgo" history page — Dōgo, Arima and Shirahama as the three ancient hot springs named in the Man'yōshū
• Matsuyama City — Official tourism (English) — Dōgo Onsen Station, the Haikara-dōri shopping street, the 5-minute walk to the Honkan, and Matsuyama's framing as the city of haiku and Botchan
• Matsuyama City — Sōseki, Botchan and Dōgo — Sōseki's 1895 arrival as an English teacher, the spring as the model for the bath in Botchan, and the "Botchan room" kept in the Honkan
• Iyotetsu — Botchan Ressha & trams (Official) — The Botchan steam-style train (weekends and holidays, no reservation, both routes via Dōgo Onsen), the streetcar lines that serve Dōgo (3 and 5) and the flat fare, and the airport limousine bus
• Matsuyama City — Botchan Karakuri Clock & Hōjō-en — The clock's hourly operation (8:00–22:00; every 30 minutes on weekends, holidays and peak months) and the free footbath
• Setonaikai Kisen — Hiroshima/Kure–Matsuyama ferries — The cruise ferry (about 2h40m) and high-speed boat (from about 70 minutes) to Matsuyama Kankō Port
• Matsuyama Castle — Official — One of Japan's twelve surviving original keeps, reached by ropeway or chairlift
• JNTO — Dōgo Onsen (English) — Visitor-facing overview, standard English terms, and Dōgo as one of Japan's oldest hot springs

Image credits: Dōgo Onsen Honkan (hero) — photo by CT-May, CC0, via Wikimedia Commons. Dōgo Onsen Honkan façade — photo by Wei-Te Wong, CC BY-SA 2.0, via Wikimedia Commons. Dōgo Onsen Honkan at night — photo by Maarten Heerlien, CC BY 2.0, via Wikimedia Commons. Botchan Karakuri Clock — photo by CT-May, CC0, via Wikimedia Comm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