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泉 —— 一座消失的都城，与一份以黄金写就的祈愿

这片土地的意义

九百年前，一个在战火中几乎失去了所有挚爱之人的男子，立志要在大地之上建起一座净土。

他叫 Fujiwara no Kiyohira（藤原清衡），是奥州藤原氏的第一代当主。他所幸存下来的那些战争——十一世纪末发生在日本极北之地、漫长而残酷的两场大战——夺去了他的亲人。当战火终于平息、北方尽归他手时，他没有去筑一座城堡。1105 年，他开始营建一片佛国：一座依照净土、即 Amida（阿弥陀佛）的西方极乐世界来规划的都城，让那片乐土在这人世间真实可见。它是为了告慰所有在那些战争中逝去之人的亡魂——无论是友是敌——也为了从此让杀戮永远止息。

那份誓愿的核心至今犹存。1124 年，Kiyohira（清衡）建起了 Konjikido（金色堂）：一座内外皆贴满金箔的小小堂宇，内殿镶嵌着沿丝绸之路运来的螺钿，又施以洒金的莳绘——寺方称之为平安佛教艺术的巅峰之作。在它三座佛坛之下的黄金灵柩中，安眠着奥州藤原氏四代当主的遗骸。它既是一方净土，也是一座陵墓。这黄金从来不是财富的炫示，而是一份祈愿——愿逝者长眠于光明之中，愿生者永不再战。

这份祈愿应验了约莫一百年。平泉成长为一座据说其华美足以媲美京都的都城。然而到了 1189 年，它陨落了——一族覆灭，武将 Minamoto no Yoshitsune（源义经）殒命于此，寺院也在此后的岁月里相继毁于大火。金色堂是那座消失的都城中，唯一以原貌幸存至今的建筑。其余的一切都化作了田野与残存的础石。五个世纪之后，俳人 Basho（松尾芭蕉）伫立在这片空寂的土地上，写下了至今仍是日本最负盛名的一首咏叹：

Natsugusa ya / tsuwamonodomo ga / yume no ato —— 夏草萋萋，将士功业，皆成一梦之遗痕。

数日之前，在这同一趟北行的旅途上，正是这位俳人曾伫立于松岛的松林之岛前，却发现自己竟一字也写不出来——那是一种太过圆满、以至于言语无从承载的美。眼前那鲜活的景致让他默然无言；而在这里，在残垣废墟之间，那位逝去之人却把他的哀叹交付给了他。

这正是平泉对你的发问。它要的不是你去赞叹一座闪亮的建筑，而是请你站进一份历经九百年的和平祈愿之中，置身于一座几近完全消失的净土——并在那留存下来的黄金、与覆盖了其余一切的青草之间，去体会一个人将"永远"二字赋予事物时，能蕴含多么深重的分量。

身临其境时，会经历什么

第一步：新干线停靠在一关

进入平泉的路是铁路，一路向北穿过东北地方；首先要明白的一点是，新干线根本不停平泉。它停在更南边一站的一关（Ichinoseki）——从东京乘东北新干线略多于两小时，从仙台则不过半小时——你在这里换乘一列小小的当地列车，慢悠悠地走完最后那八九分钟，抵达平泉站。

那最后一小段车程很要紧。你从流线型的新干线上下来，在安静的站台上等候，然后晃晃悠悠地驶入一座几乎只是田野旁一栋小屋的车站。这里没有气派的参道，没有随你一同涌出的人潮。站在那儿，你很难相信这座昏昏欲睡的乡间小镇，曾是一座足以与京都比肩的都城。可正是这道落差——曾经的此地，与如今所剩之物之间的落差——才是它的全部精髓所在。你抵达的不是一座纪念碑。你抵达的是一座消失之城的遗址，而你将用这一天，学着去看见时间留下了什么。

平泉很小，两座大寺却分踞两端，所以出发前先了解你将如何在它们之间往来会很有帮助；列车、当地线路与循环巴士的实用细节都汇总在下方的"行前须知"里。如果这是你第一次从新干线换乘乡间线路，不妨先看看如何在日本以铁路出行这门更宽泛的功课。

第二步：攀登月见坂

通往中尊寺（Chuson-ji）的参道是一段漫长而平缓的上坡，名叫 Tsukimizaka（月见坂），沿着一道林木葱郁的山脊向上，直抵坡顶的寺院。两旁矗立着参天的古杉，其中许多是江户时代由伊达氏（Date）所植，如今已近三百年树龄；于是你走完通往金色堂的最后一程时，便穿行在一片青翠的微光与杉木的清香之中。

有必要坦白说一句：这是一段真正的攀登——是持续的上坡，并非一段台阶，而是一道绵延不断的斜坡——而这正是其意义所在，并非通往它的障碍。Basho（芭蕉）登过它。香客们登了它数百年。穿过林木的缓缓上行，是寺院让尘世在你抵达黄金之前先行退去的方式；当你登上坡顶时，呼吸与脚步早已放慢。沿途分布着小小的堂宇与殿阁，你或许会想在它们前驻足。如果你不确定在佛寺中该如何举止——何时合掌行礼、双手该放在何处——参拜寺院与神社的简单礼仪涵盖了你需要的一切，而且其中没有一样是繁难的。

第三步：你无法拍摄的黄金

到了坡顶，金色堂并非露天矗立。它安置在一座现代的覆堂之内，封存于玻璃之后、保持着恒定的温度；大多数访客在入口处最先学到的一件事便是——你不能拍摄它。对有些人来说，这会成为一点小小的失落，所以预先知道这一点是值得的，免得它真成了失落。然而，这也是这片土地静默的馈赠。

因为有件相机无论如何都会错过的东西。这不是复制品。与京都那座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重建的金阁不同，Konjikido（金色堂）就是那座 1124 年建起的真正堂宇——真正的黄金，真正的螺钿，九百年的岁月，是同类建筑中唯一熬过都城陨落的一座。那玻璃与温控并非商业化的产物；正是它们，让一座脆弱的木造堂宇存活了九个世纪。而禁止拍照的规定，其实也算不上一种限制。它是带走一张照片、与带走一段记忆之间的分别。没有手机可举起，你便只是站在九百年的黄金面前，凝望——而这，毕竟正是一座祈愿之堂、一座陵墓本应被人迎接的方式。在日本神圣与拥挤之地的拍摄礼仪背后正是同一种本能：有些东西是用来守护的，而非捕捉的。

凝望之时，记得自己所凝望的是什么，会很有帮助。三座佛坛之下安眠着奥州藤原氏的当主们——前三代，以及第四代、也是最后一代当主 Yasuhira（泰衡）的首级，他在一族覆灭时被杀。这里既是神圣之所，更是一座陵寝；在它面前静静地、轻轻一鞠躬，永远不会显得失礼——一个微小鞠躬所蕴含的安静力量，在这里与在日本任何地方一样，都能被深切地感受到。沿路往下，宝物馆收藏着这个家族留下的三千余件遗物——以金银书写的经卷、随逝者下葬之物——而寺中最奇异、也最温柔的故事之一，则属于一朵花：1950 年金色堂为研究而开启时，人们在盛放 Yasuhira（泰衡）首级的容器内，发现了约一百颗古老的莲子。它们被悉心唤回了生命，如今每年夏天都在堂旁绽放——一族失落的花，归来了。

第四步：失去之物的庭园

朝车站方向往回走一小段，便是毛越寺（Motsu-ji）；初看之下，会觉得那里仿佛空无一物。曾矗立于此地的那座大寺——四十座堂宇、五百间僧坊，据说其规模足以与中尊寺本身比肩——早已焚毁。所留下的，是一座庭园：一泓宽阔而静谧的池水，名叫 Oizumi-ga-ike（大泉池），周围环绕着精心布置的石组与一道纤细的曲水，那些消失建筑的础石，则静静地卧在四周的草丛之中。

这是旅人们最容易动念跳过的部分，却也是最值得放慢脚步细品的部分。这座庭园并非一处美丽的残余；它本身就是那件事物。它是一座 Pure Land garden（净土庭园）——以水与石在大地上描绘出的乐园——其营造的用意，是让漫步于池畔者，能在片刻之间，行走于西方极乐净土之中。它从平安时代如此完整地存续下来，以至于即便几乎已无任何建筑可供入内，它仍同时被列为日本最高级别的史迹与名胜。你所参访的不是一座建筑。你正在阅读一幅九百年前的天堂地图，并领会一种独特的日本心性：在那不是被重建之物、而是被失去之物所留下的 痕迹 之中——池水、石组、青草——去寻得意义。站到芭蕉曾经伫立的水边，那萋萋夏草，会替你说出其余的一切。

第五步：离开那座消失的都城

在傍晚时分一路往回走向车站，这一天里那个小小的谜团便自己揭晓了答案。你一路向北而来——越过新干线的最后一站，登上一条乡间线路，攀上一道林木葱郁的斜坡——为的是去看一座你无法拍摄的建筑，置身于一座已不复存在的都城。

在站台上坐下，你便会感受到其中的缘由，无需有人来告诉你。平泉不提供宏伟壮观；它提供的是更为稀有之物。它让你得见一个人以黄金铸成的和平祈愿，历经九百年，竟比它本应加冕的那座黄金之城更为长久。建筑焚毁了，一族消失了，夏草覆盖了将士们的梦——而即便如此，在山丘之巅，黄金依旧承接着光明，丝毫不差，正如它当初所被赋予的使命。你无需是一位佛学者也能感受到它。穿过杉林向上走一回，在黄金面前静立一回，阅读那座空寂的庭园一回，你便读懂了平泉——也读懂了为何在一个民族所能尝试令其永存的万物之中，他们选择以黄金来装点的，是一份祈愿，而非一座城堡。

行前须知

如何前往： 平泉位于岩手县南部、东北地方。新干线不停这里——门户是一关站，从东京乘 JR 东北新干线略多于两小时往北（含在 Japan Rail Pass 之内），从仙台约半小时。在一关换乘当地的 JR 东北本线，八到九分钟即可抵达平泉站。从东京算起，全程从站台到站台大约两个半到三个小时。关于新干线、当地线路与各类周游券如何衔接，参见如何在日本出行。

如何在两座寺院间往来： 从平泉站步行七分钟即可轻松到达毛越寺。中尊寺则在更远处，步行约二十分钟（朝坡道方向上行），或乘循环巴士约十分钟。"Run Run" 循环巴士大约每三十分钟绕行一圈主要景点（每次约 ¥200，或一张 ¥550 的全日券）——但它正是最有可能让你措手不及的一件事：2026 年它仅在周末与法定节假日运行，时间为 4 月 11 日至 11 月 29 日。在工作日，你将需要依靠常规路线巴士、出租车、出租自行车（车站附近可租，冬季停业），或者你自己的两条腿。如果你是在周一至周五造访，请围绕这一点来安排你的一天。

开放时间与门票（中尊寺）： 每日开放；自三月起大致为 8:30 至 17:00，冬季（约十一月初至二月底）提前至 16:30 闭门。请至少在闭门前十分钟购票。成人门票约 ¥1,000，一张票即可参观金色堂、赞衡藏（Sankozo）宝物馆、经藏与那座古老的木造覆堂（旧覆堂）。预留一到两个小时。寺内没有投币储物柜——请把行李寄存在平泉站。

开放时间与门票（毛越寺）： 每日开放时间相近（至 17:00，冬季提前），成人门票约 ¥700。净土庭园大体平坦，比攀登中尊寺的坡道要轻松得多。

拍照： 金色堂与宝物馆内禁止拍照。杉木参道、寺内境地以及毛越寺的庭园，则任你自由拍摄。这是一项长期施行的现场规定，所以抵达后请遵从指示牌。

最佳造访时节： 平泉将四季都守护得很美——春有樱花，夏有新绿，约莫七月中旬至八月中旬有金色堂旁那著名的中尊寺莲，秋有月见坂沿途如火的红叶，冬有静谧而几近空寂的白雪（金色堂在室内，这让冬季造访比你想象的更轻松）。关于四季如何塑造一趟日本之旅，参见造访日本的最佳时节。

关于黄金的一点提醒： 人们很容易联想到京都的金阁，从而期待某种巨大而露天的事物。Konjikido（金色堂）恰恰相反——一座小小的堂宇，隔着玻璃观看，且无法拍摄。让它非凡的，恰恰在于它是那座真实、原初、历经九百年的建筑本身，而不在于黄金本身。为意义而来，而非为奇观而来，它便不会让你失望。

Last verified: 2026-06

Official websites: chusonji.or.jp (Chuson-ji, with an English guide) and hiraizumi.or.jp (Hiraizumi Tourism Association, access and the loop bus)

当事情不如预期时

你在工作日抵达，却没有循环巴士。 这会让很多人措手不及："Run Run" 循环巴士在运行季内仅周末与节假日运行。工作日里，可从车站乘常规路线巴士、叫一辆出租车（开车到中尊寺只需约五分钟），或者步行——毛越寺只是七分钟的漫步，而若你脚力尚可、天公作美，到中尊寺也是一段惬意的二十分钟步程。

你期待的是京都金阁那样的东西，可那座堂宇却显得很小。 你并不孤单——它让许多初次造访者都感到意外。Konjikido（金色堂）是玻璃后一座小小的单座堂宇，而非一座高耸的黄金寺院。但它是 1124 年的 原作，而非现代重建之物，其下安眠着营建这片净土的当主们。大小不是重点；幸存才是。在攀坡之前就知道这一点，会彻底改变你抵达坡顶时黄金在你眼中的模样。

你因为不能拍照而感到失望。 几乎每个人都会有那么一瞬间这样想，而几乎每个人事后都会庆幸。没有什么可拍，你便会去做这片土地真正回报你的那一件事——静静伫立，凝望。把那幅画面收进你的双眼。你会记得它比任何手机都更久。

毛越寺看起来就只是一池水和一些旧石头。 它正是如此，而这恰恰是它珍贵之处。建筑已不复存在；净土庭园却留存了下来，九百年来几乎未变。放慢脚步，绕池畔走完一整圈，把它当作一幅乐园的地图来阅读，而非一座荒废的寺院。这正是芭蕉所说的"夏草"之地——意义在于时间留下了什么，而不在于什么被重建。

通往寺院的攀登比你预想的更费力。 月见坂是一段穿过杉林的持续上坡，会让人觉得漫长，尤其在夏日的炎热或冬日的冰雪中。慢慢走——它本就被设计成要慢慢走的。如果攀登实在吃力，毛越寺平坦的庭园能让你不必爬坡也能领会平泉的核心，而中尊寺也为有需要的访客备有协助。

你只有半天时间。 这足够看完精华。这两座世界遗产寺院——中尊寺的黄金与毛越寺的庭园——彼此相距不远，从容不迫地在一天、甚至一个下午之内都能看完。留宿过夜会为你增添拂晓的静谧与周边的遗址，但若平泉只是你一趟更长的东北之旅中的一站，半天也足以不辜负它。

---

Sources:

• Chuson-ji Temple — official English guide — The Konjikido completed in 1124, "the only 12th century structure to survive in its original form," covered with gold leaf inside and out and dedicated to Amida Nyorai (the Buddha of Infinite Light); founded 850 by the priest Ennin; built by Fujiwara no Kiyohira to console the souls of those, "whether friend or enemy," who died in the late-11th-century wars; hours and ¥1,000 admission
• Chuson-ji — About the Konjikido (Japanese) — The 1124 raising of the hall, the all-gold finish, the mother-of-pearl (raden) and gold-lacquer (maki-e) inner sanctuary, the unique arrangement of Amida with attendant bodhisattvas and guardians, and the remains of the four Fujiwara lords in golden coffins beneath the altars
• Chuson-ji — History (Japanese) — The temple's traditional founding in 850 by Jikaku Daishi Ennin (told as legend), and Kiyohira's move to Hiraizumi and the start of construction in 1105 to build a Buddha-land that would console the war dead "equally"
• Chuson-ji — official English visitor guide (PDF) — Konjikido completed 1124; the first three lords beneath the central and left altars and the third lord "with the head of fourth generation lord, Yasuhira, beneath the right altar"; the Sankozo's "more than 3,000 National Treasures and Important Cultural Assets"; the sutra repository damaged by fire in 1337
• Chuson-ji — Highlights (Japanese) — The Tsukimizaka approach up a ridge of about 130 metres, lined with old cedars planted by the Date clan in the Edo period and nearing three hundred years old; the Sankozo's holdings; and the Chuson-ji lotuses grown from roughly 100 seeds found in 1950 inside the head container of the fourth lord, Yasuhira
• Motsu-ji Temple — Grounds and garden (Japanese) — The Pure Land garden centered on the Oizumi-ga-ike pond, said to express the Buddha's world on earth, preserving Heian-period garden techniques from the Sakuteiki after more than 800 years
• Motsu-ji Temple — About (Japanese) — The traditional founding in 850 by Ennin; the great expansion under the second and third Fujiwara lords to some 40 halls and 500 monks' quarters, said to rival Chuson-ji; and the loss of all the buildings by fire after the fall of the Northern Fujiwara, leaving the garden and the Heian-period ruins
• Motsu-ji / Gikeido — Basho at Hiraizumi (official English) — Basho's visit to Hiraizumi on June 29, 1689 during the journey of Oku no Hosomichi, and his haiku composed at Takadachi overlooking the summer grasses: "The summer's grass / 'tis all that's left / of ancient warrior's dreams"
• JNTO — Hiraizumi (UNESCO World Heritage) — Hiraizumi as "an ancient city that once rivaled Kyoto," the Oshu Fujiwara clan, the Konjikido as "a symbol of the gold culture of Hiraizumi" dedicated to the Buddha of Infinite Light, and the UNESCO inscription
• Hiraizumi Tourism Association — Access — Tohoku Shinkansen Tokyo–Ichinoseki and Sendai–Ichinoseki times, and the local-line transfer to Hiraizumi Station
• Iwate Kenkotsu — "Run Run" Hiraizumi loop bus — The loop-bus route and stops, the ¥200 single fare and ¥550 one-day pass, the roughly 30-minute frequency, and the 2026 operating period (April 11 – November 29, weekends and holidays only)
• UNESCO World Heritage Centre — Hiraizumi (List No. 1277) — The 2011 inscription "Hiraizumi – Temples, Gardens and Archaeological Sites Representing the Buddhist Pure Land," covering Chuson-ji, Motsu-ji and the other sites as a vision of the Buddhist Pure Land expressed on earth

Photographs: the Golden Hall's protective hall in autumn by skyseeker (CC BY 2.0); the Moon-Viewing Slope and the Motsu-ji Pure Land garden by Daderot (CC0 / public domain) — all via Wikimedia Commons.